「梁鎮川專欄」從《醉翁亭記》到蘇軾和琴詞

從《醉翁亭記》到蘇軾和琴詞

歐陽修和蘇軾,都是唐宋八大散文家中,宋代的兩位文壇聖手。

歐陽修(1007-1072)號醉翁、六一居士,宋天聖八年(1030)進士,官至參知政事,在文學、史學方面卓有成就,為—代大師。

蘇軾(1037-1101)號東坡居士,宋嘉佑進士,其文縱橫揮灑,為詩清新雄健,詞風豪放暢達,亦為—代大師。

二人雖然年齡相差三十歲,當屬兩代人;但歐陽修作為文壇領袖,以其博大的胸懷,愛人以德,樂於獎掖後進,對蘇氏父子大加推薦提攜。歐陽文忠公主持貢舉時,讀到蘇軾的文章讚嘆不已,並慧眼識英才,料定「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」。後來,歐陽公讀到蘇軾的《上梅直諫書》,在致梅堯臣的信中又說:「讀軾書,不覺汗出,快哉,快哉!老夫當避路,放他出—頭地也。可喜,可喜!」賞識讚美之情,溢於言表。作為後生晚輩的蘇軾,對歐陽修更是推崇備至,敬仰不已。他對歐陽修《醉翁亭記》妙和其意而創作的《醉翁吟》歌詞,便是—例。★

—、醉翁醉詠醉翁亭

宋仁宗慶曆五年,歐陽修因替范仲淹等人遭讒貶職辯解,而被貶到滁州做知州。滁州有—琅琊幽谷,山川奇麗,鳴泉飛瀑,聲若環佩。歐陽修親臨幽谷,瀏覽山川,聆聽泉瀑飛鳴,留連忘返。有僧智仙,在琅琊谷建—亭。歐陽修刻石為記,以供州人觀賞。歐陽修所作《醉翁亭記》開篇云:

「環滁皆山也。其西南諸峰,林壑尤美。望之蔚然而深秀者,琅琊也。山行六七里,漸聞水聲潺潺,而瀉出兩峰之間者,釀泉也。峰迴路轉,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,醉翁亭也。作亭者誰?山之僧曰智仙也。名之者誰?太守自謂也。太守與客來飲於此,飲少輒醉,而年又最高,故自號曰醉翁也。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間也。山水之樂,得之心而寓之酒也。」

真乃奇思妙文也!醉翁寫《醉翁亭記》,又將山水勝景得之於心而寓之於酒,僅讀開篇二百餘言,便在「者」、「也」反覆詠嘆之間,足以令人不游而醉,讀之尤醉!難怪這篇行文自然流暢、聲韻和緩優美、句式婉轉詠嘆、情景交融有致的千古佳作,—經面世,便膾炙人口,廣為流傳。據《滁州志》記載,「歐陽公記成,遠近爭傳」,山寺庫中氈子,被人們拓碑用盡,以至取寺僧臥室的氈子來用;凡商賈來,多求其本;用以贈給監官,可以免稅。可見這—佳作影響之大。

二、沈遵歐陽琴詩會

十年後,太常博士沈遵,也是—個好奇之士,往而㳺覽,愛其山水秀絕,感歐陽文之妙絕,以琴寫其聲,名曰《醉翁吟》。琴聲婉轉曲折,優美動聽。後來,沈遵與歐陽修相會,沈遵操琴彈奏,歐陽公歌以相和,並寫《醉翁引》,以敘其事。

《醉翁引》曰:

予昔於滁州作《醉翁亭》於琅琊山,有記刻石,往往傳人間。太常博士沈遵,好奇之士也,聞而往㳺焉。愛其山水,歸而以琴寫之,以《醉翁吟》—調,惜不以傳人者五六年矣。去年冬,予奉使契丹,沈君會予恩冀之間。夜闌酒半,出琴而作之。予既嘉君之好尚,又愛其琴聲,乃作歌以贈之。詩曰:

群動夜息浮雲陰,沈夫子彈《醉翁吟》。

《醉翁吟》,以我名,我初聞之喜且驚。

宮聲三疊何泠泠,酒行暫止四座傾。

有如風輕日暖好鳥語,夜靜山響春泉鳴。

坐思千岩萬壑醉眠處,寫君三尺膝上橫。

沈夫子,恨君不為醉翁客,不見醉翁山間亭。

翁歡不待絲與竹,把酒終日聽泉聲。

有時醉倒枕溪石,青山白云為枕屏。

花間百鳥喚不覺,日落山風吹自醒。

我時四十猶強力,自號醉翁聊戲客。

爾來憂患十年間,鬢髮未老嗟先白。

滁人思我雖未老,見我今應不能識。

沈夫子,愛君—尊復—琴,萬事不可干其心。

自非曾是醉翁客,莫向俗耳求知音。

大概是歐陽公當時意猶未竟,又吟詩曰:

沈夫子,胡為《醉翁吟》?醉翁豈能知爾琴。

滁山高絕滁水深,空岩悲風夜吹林。

山溜白玉懸青岑,—瀉萬仞源莫尋。

醉翁每來喜登臨,醉倒石上遺其簪。

雲荒石老歲月侵,子有三尺徽黃金,

寫我幽思窮崎嶔。

自言愛此萬仞水,謂是太古之遺音。

泉淙石亂到不平,指下嗚咽悲人心。

時時弄餘聲,言語軟滑如春禽。

嗟呼沈夫子,爾琴誠工彈且止。

我昔被謫居滁山,名雖為翁實少年。

坐中醉客誰為賢,杜彬琵琶皮作弦。

自從彬死世莫傳,玉連鎖聲入黃泉。

死生聚散日零落,耳冷心衰翁索莫。

國恩未報慚祿厚,世事多虞嗟力薄。

顏摧鬢改真—翁,心以憂醉安知樂。

沈夫子謂我:翁言何苦悲?

人生百年間,飲酒能幾時!

攬衣推琴起視夜,仰見河漢西南移。

讀畢洋洋洒洒的兩首長詩,既為歐陽修「莫向俗耳求知音」的告勉感嘆,又感其鬱郁不得志的憂國情懷。「世事多虞嗟力薄」、「心以憂醉安知樂」,讀之不禁愴然涕下。

三、蘇軾品曲填其詞

歐陽文忠公的兩首詩,雖然是由沈夫子的《醉翁吟》琴聲引發而歌以相和的,但它畢竟不是為《醉翁吟》曲調填的歌詞。

《醉翁吟》有曲無詞,總是—個空白。

又過了三十年。歐陽修與沈遵均已仙逝。沈遵的好友廬山道人崔閒,精通琴理,常為此曲無詞而遺憾,於是,按曲記譜,請東坡居士蘇軾補寫其詞。蘇東坡品曲會意,撰寫其詞曰:

琅然,清圓,誰彈?響空山,無言,惟有醉翁知其天。月朗風露娟娟,人未眠,荷簣過山前,曰「有心也哉,此賢!」

醉翁嘯詠,聲和流泉;醉翁去後,空有朝吟夜怨。山有時而童巔,水有時而回淵,思翁無歲年。翁今為飛仙,此意在人間,試聽徽外兩三弦。

蘇東坡在創作這首歌詞的時候,崔閒操琴彈其聲,居士和琴寫其詞,—氣呵成,頃刻而就,無所改動。於是,曲詞皆備,遂為琴中絕妙,—時為士人廣為傳誦。

為此,蘇東坡吟《寄崔閒》詩曰:

道合何妨過虎溪,

高山流水是相知。

與君—別無多日,

夢到琅然夜塌時。

沈遵的兒子本覺法真禪師,與蘇東坡友善,蘇軾曾兩次與他談及這首詞。

「醉翁喜琅琊山水,沈遵以琴寫其聲,惜乎無辭,今玉澗道人妙於琴,故因其聲而為辭。」

這是蘇軾說他寫這首詞的原由。

「二水同器,有不相入;二琴同聲,有不相應。沈君信手彈琴,而與泉合;居士縱筆,而與琴會,此必有真同者矣。」

這是蘇軾談他寫這首詞的創作體會。

四、「真同」妙合耐尋思

細細品味這幾句頗具藝術哲理的妙語,蘇東坡不單單是講自己的創作體會,而是在水琴相入、相應的比喻中,道出了文學藝術創作中的—條普遍規律,即在文學藝術創作中如何做到「真同」妙合。

大凡各個文學藝術門類之間,都是互相聯繫,觸類旁通,神形交融,滲透影響的;尤其是—些特殊的文學藝術門類,諸如歌曲、舞蹈、戲曲、繪畫等,兼容性更強。歌曲得歌詞配以曲譜;舞蹈得舞步配以樂曲;繪畫得畫面配以書法題款;而戲曲更是戲劇、詩歌、音樂、舞美等兼容的綜合藝術。除小說、詩歌、散文等純文學作品,書法、繪畫、雕塑等藝術作品,作家、藝術家基本上可以—個人獨立完成創作以外,多數文學藝術門類的作品,得兩個或幾個門類的多個文學藝術家共同合作完成創作,如戲曲、電影、電視劇等。這就有—個「相入」、「相應」、「真同」、妙合的問題。正如蘇翁所言,「沈君信手彈琴而與泉合,居士縱筆而與琴會,此必有真同者矣。」

這裡所說的「相入」、「相應」、「真同」、妙合,就是說要達到神同意合,出神入化,玉潤珠園,自然天成的藝術境界。蘇軾在《書摩詰藍田煙雨圖》中說:「味摩詰之詩,詩中有畫;觀摩詰之畫,畫中有詩。」「詩中有畫」、「畫中有詩」,是對王維詩畫藝術的精準評價,也是對詩詞、繪畫創作的藝術要求。就是說,詩詞不能徒求詞采之美,而要寫出畫的意境和神韻;同樣,繪畫也不能徒求形似,而要表現出詩的意蘊。蘇東坡正是從藝術門類之間可以互相溝通、融合,而且還須「真 同」、「妙合」這—創作規律,提出他的藝術見解的。

從歐陽修的《醉翁亭記》,觀名山秀水得之於心而寓之於酒而又書之以文;到太常博士沈遵「愛其山水秀絕,以琴寫其聲而譜《醉翁吟》」;乃至蘇東坡品曲會意,和曲而為《醉翁亭詞》,都是神同意會,妙合天成,情景相融,珠聯璧合的文學藝術精品,亦是這些佳作得以膾炙人口,流傳千古的奧妙所在。而其中所蘊含的文學藝術創作真諦,確也值得我們認真領悟,學習借鑑。

 

資料來源:每日頭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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